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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客

【PP-狡+宜】

一人的問好 - 狡嚙視點
我從淺眠中清醒過來。

與其說是清醒不如說是驚醒。恢復意識的同時痛感也逐漸甦醒,肋下的痛楚比起以往受過的瀕死重傷實在輕似鴻毛,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傷勢。

下意識地搔了搔滿頭亂髮,無意的動作使胸前的粗製軍牌與金屬鏈碰撞,鏘的一聲在不大的簡陋斗室中總是份外清脆。

桌上是兩個老舊的玻璃杯--僅存的兩個,與同樣老舊又笨重的茶壺並立著。硬直的錂角折射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光,在一片昏暗的房中描繪出自己的形狀。

望向破舊的窗外。遠離光怪陸離的都市,隱沒於森林的舊都遺跡在黑夜陷入寂靜當中。點點爍爍的微光散落在天穹之上,在這一切之下的是密林深處人跡罕至的幽暗。

即將解體的硬板床發出了嘎吱的聲響,沒有什麼聲音我才覺得奇怪呢--邊站起身來,走向房外。

摸索好一會,才從寬大的口袋摸出皺巴巴的紙煙盒。那並不是粗製的草藥煙之類的物體,而是確確實實的、名為spinel的香煙。藍綠色的盒身相當顯眼,要是出現在眾人的視線當中大概不到十秒就會被哄搶完畢。

嫻熟的手勢點完了煙,看著熟悉的煙霧瀰漫著自己的視線。

這只是一個尋常的夜晚而已。

不曾與舊友相見、並肩作戰,然後目睹對方的背影漸行漸遠。

回想起舊友的音容,感覺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。在這黑暗中誰也看不見自己的臉,但我確信那是一個相當難看的苦笑。

今年好像是離開日本的第二個年頭?第三個?與宜野和常守久違的再會固然令人驚訝......這樣說有那麼一點奇怪。

畢竟原本認為再也不會有機會與舊友相見。

常守不是三年前的小姑娘了,她一人背負著難以想像的重擔--包括作為前執行官的我的背叛。

向常守詢問宜野的近況時,我實在分不清心裏到底是惦念還是愧疚。

我賭上作為一個刑警的生涯,以及只餘下少量自由的人生從名為sibyl的牢籠逃脫了。從我朋友身邊,從信任著我的人身邊,從……宜野的身邊。

每當我閉上雙眼,夕陽下的麥田與扣下扳機的觸感--真正以自己的殺意構成的行動--至今還清晰可見。我看著倒在地上的槙島,他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。啊啊,這個極惡的人終於付出他應付的代價了。然後就帶著至高的滿足死去了。

仇恨和所謂的正義感,在我扣下扳機前就消散了。並不是原諒或者遺忘,只是那股驅使著我來到此處的強烈情感,已經從我的胸膛中消失得一乾二淨。

我僅僅是,為了把一切劃上句號。

然後,作為執行者的我,迎來了至高的空虛。

不論是作為刑警還是作為復仇者,我的故事理應在此落幕了。然而宜野和常守,他們和已經成為罪犯的我不一樣。

「--宜野座先生降級為執行官了。」

「……是嗎。」

是嗎。

與父親走上一樣的道路,對於過往的宜野座伸元的確難以想像。但如果是現在的宜野的話,又是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
深吸了一口菸,手中的菸灰一點一點地抖落。仔細一看走廊上的石板上不乏煙灰或者煙蒂,倒不是什麼稀奇事。

宜野變得傷痕累累,同時也強大起來了。與我這種傢伙不同,宜野是為了要守護什麼人才強大起來的。

然而相比起我或者常守,我倒是覺得宜野沒怎麼變。既是與我相知相識的那個人,同時有著過去沒有的、一些細微的特質,新鮮和熟悉的感覺一股腦地湧上心頭。

宜野的眼睛卻總是不變的。驟眼看是冷徹過頭的墨綠,這個人一如過往地倔強得過分,卻帶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魅力。

在我背對著他與亡父奔走而出,只是順從本能和全部的恨意追蹤槙島時,那雙眼睛到底映照出什麼樣的影像了呢?

而我得著了這麼一個機會,用同樣的角度目睹友人離去的背影。在我眼中所見的,卻是舊友放下了什麼、孑然一身的身影,以及衝破黑夜的朝晨。

「......保重。」

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,這樣的喃喃自語只能消失在嶄新一天的晨曦之中。

宜野啊......

我看著燃盡的香煙,笑了。相比起方才難看的苦笑,這次的應該是一個落寞的笑容吧。

深夜的嘆息如同煙霧一樣消散了。